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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四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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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保无可如何,只得同着酒保,将酩酊大醉的布拉霍夫扛在一边地上,任他睡醒了再区处。天保也自扫兴,惠了酒账,独自归营去讫。隔得三、四天,这日傍晚,天保又遇上了他,两人二度相见,已有些惺惺之意,布拉霍夫要答谢他上回替他惠钞之谊,硬是拉着他再去喝几杯。

    二人叫了酒斟满杯,各自举起来,碰了一碰,仰脖子一饮而尽。正饮间,布拉霍夫忽向酒馆里的两个俄罗斯妓女招呼,叫她俩过来。两女人先还站在自来水龙头旁嘻嘻哈哈地说闲话,闻声便袅袅娜娜,一步三扭,朝他俩坐席挨过来。

    酒馆里灯火昏暗,妓女在远,只见浓妆艳抹,秋水带雾,及至挨近,才见两姝美处:一女金发褐目,脖子又白又长,身材颀长,一对儿细长的毛腿儿,裸露在外,腿上金毛,折射着霓虹灯光,流光溢彩;一女栗发灰瞳,唇上抹得猩红,身材高大丰腴,穿一件雪白的绣花衬衫和一条紧紧箍住胯部的墨黑直筒裙,赤脚穿一双打有铁钉的高跟皮靴,身材丰满得走一步抖三抖,皮靴撞在木地板上橐橐有声。

    高瘦的妓女莺莺燕燕地投入布拉霍夫的怀抱,而那丰乳肥臀的,则径直一屁股往天保的腿上坐下。布拉霍夫哈哈大笑,搂住妓女,将满口酒气的臭嘴巴,往女人的嘴脸上猛扑。妓女被他胡子扎得又痒又骚,嘻嘻哈哈尖叫,春声荡漾。杨天保却从未干过这般的调调,俄国娘们一坐下来,他竟如装了弹簧一般,猛地跳起来,闪躲开去,妓女一个不提防,噗通坐到了水门汀地上,摔得连屁股也觉着成了两半,痛得泪花夺眶而出,滚在地下,“啊唷,啊唷”地呼痛。

    布拉霍夫和怀里的妓女见之,捧腹大笑,越笑越刹不住,至后笑作一团,连气也喘不过来了。倒地的妓女气急败坏,刚要爬起来撒泼,见着天保站在一边不屑的神色,她也乖觉,改颜换色,竟赖在地上,哼哼唧唧,佯装摔坏了爬不起来,朝天保伸手,呻吟着要他来搀扶。对面的这对狗男女见地上的妓女拿乔作势,更且笑得打跌,一边起哄,相帮着倒地女,哄天保俯身下去搀扶。杨天保心生厌恶,恶心至极,真想给那妓女一个耳括子,他眉头紧锁,硬是忍住了,转身离去,独自跑到门口,长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冰轮高悬,夜色四合,清冷清冷,冰冷的空气令天保脑际一醒,月色溶溶之下,冷光斜照入窗,他不禁心中一动。正此时边上有好色者早将倒地的妓女搀扶起来,顺手上下其手,饱捏了一把。妓女发出的春声及嫖客的邪狎之声,一个劲儿地往天保耳孔里钻,弄得天保恨不得把耳朵堵上,方才称心如意。天保知此地的人们好这口儿,不想独树一帜,引人耳目,是以强自隐忍,只得全神于外面夜景分心。

    黑魆魆的江心,点点船影,托赖电气灯、照明灯、电灯的关顾,像天上的星星,闪闪发亮。江轮呜呜,兵舰默默,小船突突,虽不再是江枫渔火,诚然确乎是江景对愁眠的。酒肆门外一箭之地,便是军港水军衙门的大牌坊,天保想:“这便回去罢。”可另一个声音却说:“再等等,再等等,今日指不定就有收获。”正在天人交征,就有人冷不丁自后一把抱住了他。若非女子的浪笑,天保已然动手,非将那个心不死、心鬼蜮的俄国妓女抛上半天去不可。天保听到女人的笑声,鼻中叫人闻了头晕目眩的廉价香水味儿,及凑近耳边的放荡娇喘,立时收手,转身将女人抱起来,扛回自己适才的座位。布拉霍夫眉花眼笑,连连拍掌,直着嗓子叫:“快过来,快过来,这边这边!兄弟啊,上啊!”

    天保应声一把捏住女人的后脖子,另一只手抓住女人的腰带,手劲到处,将女人凌空抱起,摔在酒桌上,也不管杯盘的四散飞溅,更不顾女人有否着伤,捧起女人的脸,胡乱狂亲,双手上下,就去撕扯她的衣衫。布拉霍夫情不自禁,鼓掌叫好,竟发出由衷的赞赏。边上几个中国丘八,看得瞠目结舌,他们再如何粗野放肆,也绝难当众如此,这关乎中国人几千年来的封建礼教脸皮,连那些嫖宿成性的角色,亦不禁暗自摇头,内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渴慕。

    大庭广众,众目睽睽,看得人们血脉贲张。一班平日花天酒地惯了的人,人人赤红双目,将云雨之事,看了个十足十,瞧了个备细。尽兴之后,天保扎束好裤子,坐回座位,那女人兀自在桌子上趴伏辗转,一副慵懒相,彷如一只春天的野猫儿,呜呜地余兴犹存。布拉霍夫已不再笑,而是手捏下巴,双目紧盯天保,彷如在欣赏一副雕塑,回味无穷。

    天保叫酒保端了盆脸水,擦了把面,舒舒徐徐地靠着椅背,双目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。布拉霍夫不言不语,丢了一颗纸烟给他,火柴儿点了自己的,又替天保点燃,两人抽了半天,闷声不响。抽完烟俄国人惠了钞,站起来拍拍屁股,又在那高瘦的妓女脸上捏了一把,挽起天保,就往外走。走出酒肆,俄国人朝天保翘起大拇指,连赞:“是条汉子!”话音未落,酒肆里那名高瘦的妓女追出来,涎着脸讨钱。布拉霍夫头也不回,拔出手枪,“嘭”的一响,收回枪,脚下毫不停顿,迳往前走。天保回眸一瞧,那女人胸口一片血洼,躺在地上,四肢抽动,血慢慢晕出,铺在地上,黑夜里更显得漆黑。

    天保故作怜香惜玉道:“你又何必杀她,撵开不就得了么?”老毛子桀桀怪笑:“这些婊子算甚东西,还须大爷我费神,打死了太平。走走走,我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酒肆里见杀了人,爆发出轰然惊叫,两人踏着叫声,扬长而去,消失在黑夜深处。街上空荡荡的,几无一人,街旁犹太人开的商店和一排排老式的货摊都已上紧了门板,一幢幢房屋把长长的阴影投到地上,空气里不知哪里闻到一股腥味。

    布拉霍夫挽着杨天保,大步流星,天保隐藏武艺,内劲不提,走得就有些仓皇,几乎跟不上俄国人长大的步伐。月色洗练,银光洒在满地,照着俄国人的肥头大耳,彷如罩了一层严霜,神色之凝重,跟适才恍如换了一个人。他穿的灰呢子大衣,已将领子高高竖起,肥胖的身子脖子脸盘却将本应宽大的衣领子撑得快要开裂,大衣穿在他身上,就像一件紧身的衬衫,越绷越紧。天保见俄国人宽大的脚有自己四个脚大,起初还是俄国人挽着他,走着走着,偶有路过的路人定会当是个大人拎着孩子往家赶,想是要教训一下在外犯错的孩童。

    这两个行相不伦不类的人,东行了三里地,径自来到一座暗窑。窑门口高大的牌楼和飞出戳在空中的屋檐,赛如张开巨口的怪物,吸纳着来来往往的嫖客淫贼。杨天保面上不露声色,心底已自纳罕:“这老毛子究系何方神圣,我所料果然不差,这厮是个点子!”俄国人一只脚刚踏入门槛,一个老妖婆似的老鸨子就满脸堆笑地跑出来揽生意,两只小脚蹒跚不稳,俄国人挥手一个巴掌,打得她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七八个跟头。老太婆老牙与鲜血齐喷,白白胖胖的脸皮也磕破了,衣裳也撕裂了——才刚好一个穿得富丽堂皇的老鸨子,晃眼就成了个叫花婆子。

    窑子里人群骚动,瞬息无人再敢来聒噪,人人冷眼观之,不敢造次。布拉霍夫面沉如水,拉着天保迳往里走,上了阁楼,推开一间房门,两人隐身入内,门一关,外头的人们才敢窃窃私语起来。再说屋内竟已坐满了人,天保眼目一扫,瞥见是两男一女。昏黄的电灯光下,一个穿西装的中国男子,约摸五十来岁年纪,头发黑白参半,正对着门口而坐;一个穿蓝衫工装背带裤的年轻男子,眼神稚嫩,却在唇上留着两撇仁丹胡子,坐在中年男子右侧,侧目朝天保挤眉弄眼;那女子坐在中年男子的左侧,与仁丹胡子对面,却是个高鼻抠目的洋人,板着个驴脸,口角凝然,一见便知是个不苟言笑的角色。

    布拉霍夫拉天保坐到女子的身边,他则坐到中年西装的对面,甫一坐稳,中年男子先开口朝布拉霍夫说了几句俄国话。布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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