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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蝎小说www.moxiexs.top提供的《天狼书》谁言命里终须无(第1/2页)
第三章谁言命里终须无
渊朝的帝京实在是太大了。
清让至今仍深深记得，初见帝都宛京的神韵。它是如此磅礴而气势飞扬的城廓，飞檐拱壁，香车如云。城中馆驿林立，市肆遍地。棋盘格局的街道整饬宽阔，可容六骑骏马齐肩并驰。
从塞北大漠刮过的风沙将空气里漂浮着的烈酒与脂粉气息冲淡，中和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沉郁。长桥以白玉雕栏，用金粉细细描绘着祥云和瑞兽，倒映在穿城而过的轩辕河中，仿佛淌不尽的繁华秘辛。
它就像没有边际的棋局,，容纳每一颗来路不明的棋子挣扎沉浮。无论你是文人、士子、武夫、抑或三教九流贩夫走卒，都能在此处豪赌上一场莫测的前程，有运则搏运，无运则押命。在此地荣华或落魄都如此轻易，坊间流传着许多一夕间平步青云，万人拥簇然一朝为奴的故事。日出时破灭，夜浓时再如醇酒般发酵升起，周而复始，生生不息。
乾元六年是个天灾地孽物怪人荒的糟年景。□□白帝龙驭宾天后，唯一的太子重华新君继位不久，帝号奉天。
彼时北有突厥铁骑压境，西临河陇厉兵秣马，就连向来安分的南诏也日渐蠢蠢欲动起来，看似一派歌舞升平的帝国，实则暗潮汹涌。
旧朝留下积弊甚深，太后外戚权重，将朝中势力一分为二：一派以太后为尊，主和；另一派多是近年春秋二闱中取贤纳士选拔出的新科仕子，聚拢君侧，一力主战。
而身为两朝元老，本该辅佐新君的宰相裴绍之，乃是个深谙为官之道的耄耋狐狸。见情势尚未分明，隔三差五便称病拒朝隐在深居，余事一概高高挂起不问不听。由此更是牵制了一拨握有实权的文武官员，摆明了坐山望虎静观其变的打算。
年轻的皇帝摄政之初，根基未稳，既疲于应付内帷干政，又须想法子平衡前朝剑拔弩张的紧张对峙。夙兴夜寐如履薄冰，如是三载，竟也未曾惹出什么大乱子来，实属不易。谁料天公不佑，一场灾劫轻易打破了风平浪静的表象。
那年酷暑，重为中原血脉的第一大河川的星宿河几度决堤泛滥，自潼关以东一溃千里，冲毁良田村舍无数。洪灾未已大旱又至，赤地炎炎。随之蝗害严重，更兼瘟疫流行，旱魃之暴虐带来庞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了整个帝国的东南地域，一时哀鸿遍野。官府无奈，只得强征徭役修筑新堤，试图以民力治水患，死伤又无以计数。灾民为避天灾人祸，只得拖家带口沿途行乞，往较为富庶的州郡四散迁徙。
景平三年晚秋，瑶光带着尚未及弱冠的清让和小满混在衣衫褴褛的难民中，自蜀中青阳县一路向北，往京师逃荒而去。
那年瑶光也不过双十有二的年纪，然而他两人一狼相依为命已近十载。
自清让记事起，身边就只有他和一头名叫小满的公狼。瑶光既非其父，亦非其兄，只让他以师徒相称。清让并不知他师父心里曾作何想，但他彼时是真的觉得，瑶光于自己而言，是唯一的亲人、朋友、伙伴。只要跟随瑶光的脚步，天地再大都与他没什么相干，凡有瑶光所在处，便觉无比的心安。
他们仿佛生来世间便是无父无母无故乡无朋友的那类伶仃之人，是以清让从未像其他孤儿那样苦苦追问身世，或许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是很想知道。直至多年后在长白驿一别永辞，瑶光才告诉他彼此之间何以会有如此漫长深切的羁绊。清让听得分明后，觉得果然还是不知道的好些。世人之苦多源于知觉，知而不明终究枉费，到底是无用之事。
逃荒的日子虽艰险，也并没比之前流窜在各个郡县间讨生活要更难耐几分。这场灾劫不知会持续多久，人要果腹全凭运气。沿途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，但凡能见着的活物都已被尽数擒来吃得毛也不剩。乱世草民命如蝼蚁，人活着很多时候同兽也没什么分别。受灾更为严重的沂州下游一带，好几个州府都已到了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地步，着实惨不忍闻。
每天都有面色焦黄的饥民走着走着便扑倒路边，蹬然气绝。开始还能见有人抚尸痛哭一番，再刨个浅坑将其薄葬了。渐渐饿死病死的越来越多，皆自顾不暇，也只得任由其曝尸荒野。血肉消融在泥泞里，烈日炙烤下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。队伍稀稀落落，麻木地途经一具具皮脱肉烂或陌生或熟悉的尸骨，就像随意踩过道旁东倒西歪的荒草。
清让活到十四岁上从没见过那么多面目狰狞的死人，一行走一行心惊胆战地吐，奈何腹中并没有几粒存粮。小满成日里一向没精打采，这数月下来更是瘦得肢骨嶙峋，毛色也脏乱灰黄不成样子。乍看之下不过是条田间地头常见的土狗，垂着尾巴懒洋洋跟在他俩身后。这副模样渐渐引来数个胆大的逃荒少年垂涎欲滴，小满望着活人也难免耐不住眼中冒出幽绿的光，两下里都把对方看做一顿好食，实在令人尴尬。
瑶光见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，悄悄嘱咐清让假装腹痛难忍跌倒路边，就此耽搁了半日的路程。待天色将晚，遂摇着轮椅带他离了驿道，另寻出条小径遁去，当晚暂歇在一处背风土坡下。
清让拖着饥疲虚软的身子去四下里略转一圈，拾回些枯枝败叶来拢作一堆，燃起篝火取暖。连日奔波，两人都乏得神尽力竭，一时相对无话。直到下半夜,撒出去放风的小满才叼着一尾黄鼬并两只小得可怜的灰鼠，臊眉耷眼蹒跚归来。将所猎之物扑通一声丢在瑶光脚下，便累得呜咽一声趴倒。
瑶光垂眸，伸出手去摸了摸小满灰扑扑的脑袋，以示安抚之意。清让这才发现，他今晨缠裹在掌中的布条早又被渗出的脓血湿个通透。蜀中腹地向来山高路险，素有天堑之称，可想这数月路程何等颠簸崎岖。清让只需拖着一副单薄身子，跋涉起来尚且自顾不暇，瑶光因膝上有疾，只能以双臂把持木轮推动前行，日久竟将一双手磨得血肉模糊。然他只字未提，硬生生抗到如今。
清让撕下破得稀烂的衣襟，欲将师父掌中伤处再重新缠过。因白日里水米未进，正饿得眼冒金星，手中便发起虚来。抖抖擞擞间更怕他疼得厉害，一急便忍不住抽着鼻子快要哭出声。
“师父……”
瑶光斜斜倚在火堆旁，摊出双手来任由摆布，尚不忘忍着痛楚揶揄道：“再要这么撕下去，等到了宛京，你身上定已片缕不存。”清让顿时哭笑不得，瞪他一眼：“衣裳没了大不了再寻去，师父这身皮肉可只得一副，磨烂了可是要向小满借皮毛不成？”
小满听得唤它，将搁在爪子上的脑袋歪了歪，撩起半拉眼皮来嗷呜一声。
“喏，它说了，不借。”
话音未落，额角早已挨了一记轻弹。“没大没小。”
待伤口缠好止住流血，瑶光便将脚边略大的黄鼬拣出，抛到小满跟前，再把余下的灰鼠用泥巴裹了埋入篝火下。
“这两只鼠儿虽不大，已尽够我俩挨延过今晚。这一路上若不是靠小满猎来野物，恐怕也熬不到如今。”边说边取过条树枝来将火堆打散，拨得更小些。
荒郊旷野，鸦啼森森。半片惨淡月轮被浓云所遮，风过处更显得鬼影憧憧。清让蓦地打了个寒噤，往师父身旁蹭去。少顷忽觉肩头生暖，扭头看时，见瑶光不知何时已将膝上盖的半边破毡子为自己披上。
“清让别怕。虽是野地里，火光毕竟太过扎眼。”
清让点点头，越往前去，越知他的过分谨慎不无道理。便是偶得了巴掌大的野物，也只用泥裹起埋在灰土中焖个七八分熟，从不敢架在火上猛烤，怕是的熟肉焦香引来饥民。饿红了眼，不知将要做出怎样穷凶极恶的事来。他两个一残一少，纵有小满在，也恐抵挡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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